
隔壁的陈瞎婆子死了。按照村里的规矩,得把她的皮剥了做成寿皮鼓。只要敲过鼓的子孙都能被福气庇佑。可是,陈家傻孙子才敲了一下就彻底晕死过去。村民们连忙热心地送他去医院,只有我呆呆站在原地。因为我看见——刚......
隔壁的陈瞎婆子死了。
按照村里的规矩,得把她的皮剥了做成寿皮鼓。
只要敲过鼓的子孙都能被福气庇佑。
可是,陈家傻孙子才敲了一下就彻底晕死过去。
村民们连忙热心地送他去医院,只有我呆呆站在原地。
因为我看见——刚才敲鼓的时候,一只枯手从皮鼓里伸了出来,死死扼住傻孙子的喉咙!
1
陈瞎婆子死得很突然。
她身体一直很好,是今天一早,她儿子说她死了。
发现她时,她还沉浸在梦乡里,嘴上带着笑。
村里人都说这叫寿终正寝,是喜丧。
我偷偷溜进陈家的院子。
毕竟这种宴席,在我们拐村,女人是没机会参加的。
院子四四方方的,只有中间的天井透下来一点天光,而天光的正中央,放着一只染着红漆的鼓。
那鼓面皱皱巴巴,上面隐隐还能看到狰狞的伤疤。
我知道,那鼓皮是陈瞎婆子的。
那些伤疤都是她男人打的。
村里有个习俗,只要将寿终正寝的老母亲的皮用来做鼓,再让家里子孙来敲,便可保他们福泽平安。
俗称,寿皮鼓。
村民们见了鼓都夸陈老大剥人皮的技术了得,不像之前的几只,皮下还能隐隐看见点肉末。
我站在阴影处静静地盯着那鼓。
忽然一阵穿堂风过,凉飕飕的,风声像极了女人们发不出的呜咽声,让我浑身一颤。
「砰!」四声响炮惊得我差点跳起来。
声响,葬礼开始了。
因是喜丧,陈家处处挂着红灯笼,还请来一队舞狮帮着热闹,院子里都能听见喝彩鼓掌的声音。
前来的宾客都带着笑,嘴里都是带着对陈家子孙的祝福。
一点没有老母亲死了的悲伤。
院内是阴气沉沉。
院外是锣鼓喧天。
我不敢再一个人待下去,于是翻出院子看热闹去了。
中午,在开席之前按着习俗该敲鼓了。
陈家自然先让那最小的傻孙子来。
傻孙子已经三岁了,却连走也不会,得陈老大抱着,教了好久,才学着拿起了棒槌。
咚!他用力一敲,那晶莹剔透的鼓皮颤了一颤。
傻孙子觉着好玩,又用力敲了一下。
陈老大在一旁欢喜:「对,就是要用力,这样你奶才会保佑你!」
可很快,陈老大便觉得不对劲。
傻孙子越敲越快,力度一下比一下大,几乎快把整面鼓都敲碎了。
这根本不像是三岁孩童的力气!
陈老大赶紧夺下棒槌,可那鼓还在响。
鼓面就像棒槌还在敲一样,震动的区域凹了下去。
「怎、怎么回事?!」
咔嚓。
那鼓面突然裂开了一条缝,鼓皮唰唰往地上掉。
一只枯树皮般的手从鼓里伸了出来,指甲又黑又利,直直朝傻孙子的喉咙抓了过去。
我吓得一声惊呼。
可周围人就跟看不到一般,还在劝陈老大别自己吓自己,说不定是风太大了,把鼓吹响了。
怎么……他们都看不见那只手吗?
傻孙子被掐得难受,想哭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眼见着他的脸从白里透着的红变成了猪肝色!
等陈家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,傻孙子已经没了呼吸。
宾客们生怕沾染了晦气,争着往屋外跑,可是那舞狮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,见人过来就去堵。
在慌乱的人群里,我看见了我奶。
她像树桩一样立在原地,任由被人推搡也不动半分。
她只是冷冷地盯着我,宛如索命的鬼。
2
回到家我第一时间就去了我奶屋,她正在纳鞋底。
可我明明在宴席上看见她了。
我奶笑呵呵地问:「福哥,你这着急忙慌地干什么?」
我奶一向是家里最疼我的,我从不瞒她。
「我刚在陈瞎婆子的葬礼上看到你了。」
我奶眯缝着眼穿针线,摇头道:「我腿脚不好,连床都下不了,怎么去得了那些地方?」
是啊。
自我有记忆以来,我奶就伤了双膝。
且那些地方女人也不能去。
难道,是我看错了?
院里传来开门声,是我爸和哥回来了。
「福哥,死丫头去哪儿了?我要喝水!」
我爸叫道。
我刚要去给他倒水,身子却突然停住了。
我的目光落在了床边的那双布鞋上。
那是我奶平时用来上厕所的鞋,可此时鞋底却沾着香灰!
「福哥。」
突然,我奶抓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冷得像一块冰,黑色的瞳仁死死地盯着我,半是恐吓道:「乱说话的孩子可是会被割舌头的哦。」
她的声音很低,是我从来没听到过地恐怖。
我整个头皮都在发麻,甚至被吓到说不出话。
我想跑,可她抓得太紧,细长的指甲掐破了我的手腕。
尖锐的疼痛让我意识到这不是幻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腐烂的味道,就像被闹死的鼠。
突然,我想起了陈家的那面鼓。
当时那只手也是这样死死扼住傻孙子的喉咙。
好不容易能开口了,我满是哭腔:「奶,我不说,我什么都不说……」
这时,我爸走了进来,一巴掌打在我后脑勺上:「死丫头,听不见我叫你吗?!「你没事总一个人待在这屋干嘛!」
就是这一打,我奶手上立刻泄了力。
我顾不得疼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屋。
而我奶依旧稳稳坐在床上,嘴里一边哼着小曲,一边纳着鞋底。
仿佛刚才抓我的,不是我奶一样。
3
我们拐村是个被诅咒的村庄。
村里的女人不是断手断脚,就是眼盲耳聋的残疾。
而村里的男人,天生身体就不好。
寿皮鼓,是唯一能驱赶诅咒的方法。
但陈家今天发生的事,还是第一次。
我刚烧好水回来,就听见我哥问我爸。
「爸,那寿皮鼓得要寿终正寝的老人,可那陈瞎婆子的死我们都知道是他儿子动的手。
「难道是陈瞎婆子回来报复了?」
陈瞎婆子居然是被杀的?!
我听这话手一抖,滚烫的水险些洒在我手上。
我爸面色如常,抽完一根烟后才说:「别人的事别瞎打听。」
我哥:「我只是怕,要真是陈瞎婆子,那我们得请大师来看呀……」
我爸猛拍桌子,把我哥剩下的话都吓得咽了回去。
「怕什么怕,那么多寿皮鼓都没事,你别自己吓自己!「而且咱们村的情况能随便进外人吗,你是生怕那些女人不被发现……」
正说着,村长来了。
我爸的脸上立马挂着笑。
「村长您怎么来了?福哥,快给村长倒茶!」
村长是我们这儿最德高望重的人,他年轻的时候去外面闯荡过,什么都略知一二。
他看了我爸一眼,枯瘦的手却突然按住我的肩膀,挡住我的去路。
他弯下腰看我,浑浊的眼珠里带着几分压迫感,他问:「福哥,你刚才在陈家看到了什么是吗?」
我心下一凉,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宴席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看穿。
「福哥,回答我!」
我被吓了一个激灵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真想把我看到的都说出来。
可突然,我无意间瞥见连通我奶房间里的那个墙洞。
原本只是小小的一个空洞,现在却被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填满——我奶正在看我。
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。
她看得我腕上的抓痕又开始隐隐作痛,我硬着头皮,忍住泪水,对村长大声道:「没有,我什么都没看见!」
4
见我态度坚定,村长也不再问了。
我爸则打发我去猪圈给我妈喂饭。
说是饭,其实不过是我们吃剩了的馊菜。
我拿着菜桶刚走到猪圈,我妈便跟那些猪一样眼睛都亮了,盯着我手里的桶。
我妈没有双腿,又是个疯子,我爸觉得丢人,便日夜用狗链子把她拴在猪圈里。
与猪同吃同住。
我刚把桶里的东西倒进猪槽里,我妈就跟那些猪一起闻着味地凑了上来。
她的脑袋夹杂在猪群里,显得是那么地小。
我压低声音,对我妈招手:「妈,我给你带了馒头。」
说着,我从兜里拿出一小块馒头,悄悄地递到我妈手里。
可我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馒头,她囫囵着就往嘴里塞。
我刚要走,她却抓着我的手,似是有话说。
「怎么了,妈?」
我妈傻呵呵冲我笑着。
突然,她拿起猪槽旁的刀就往嘴里剜。
鲜红的血汩汩往外渗,我被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,可她却跟感觉不到疼一样,剜下了一颗带肉的牙齿。
她递到我手里,笑:「小妹妹,请你吃大白兔奶糖。」
她满嘴的血十分瘆人,我忙扔掉牙齿就往屋里跑。
这时,我爸领着村长走了出来。
他一把将我拎起,说:「福哥,今天晚上你在陈家过夜。」
陈瞎婆子家?
「我不去!她家连死了两个人,我不去!」
村长从兜里拿出一块方糖递到我手里。
这糖跟我妈给我的不一样,它真的很甜,还没有血。
村长说:「福哥别怕,有村长在,不会让你出事的。」
「而且陈家有好多这样的糖,福哥想吃多少吃多少。」
我一下子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突然,猪圈里的狗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。
我妈拼了命地想往院里走,铁链把她的脖子都勒出了血,她却对着我喊:
「不能去!他们想害死你!」
5
「妈的!」
我爸往地上淬了一口,抄起一旁的铁锹就往我妈身上砸。
「贱货,要你胡说八道!要你不给我再生个儿子!我打死你!」
很快,我妈本就破烂的身子皮肉绽开。
她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:
「啊啊啊啊我错了,我不跑了,你别打我,我错了……」
村长和我哥面色如常,一点也没有要劝阻的意思。
我扑过去握住我爸的手,哭道:
「爸!我去!我去陈家,你别打我妈了!」
我爸冷哼一声,这才扔下铁锹,又对着我妈裂开的口子吐了口唾沫,低声骂道:
「该!」
我哥不知怎的,把我爸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,我只隐约听到几句:
「她去了我怎么办……最近抓得严……就她这一个女的……年龄小也比没有好……」
半晌,我爸双手递给村长一根烟,谄媚地替他点燃火,说:
「村长,全村就福哥这一个童女,你把她带走了,以后有好处还请多想着我家儿子呀。」
村长笑了:「好说好说。」
就这样,我被村长带去了陈家。
冷风凄凄,陈家老小一身白衣跪在院里,守着傻孙子的遗体个个哭得撕心裂肺。
「都是那个死老太婆害的,我这就把那鼓给撕了,让她永世不得超生!」
我们刚进院门,就撞见陈老大提着镰刀愤然往寿皮鼓跟前冲。
村长脸色大变,几步上前挡在鼓跟前,道:
「使不得使不得!「这鼓装着你妈的冤魂,若是贸然破鼓,容易使其成煞,到时候恐怕整个村子都要被连累!」
陈老大冷笑:「装神弄鬼,她凭什么成煞?这村里的鼓哪个不是这样炼成的,怎么就偏她怨气多?」
村长瞪了陈老大一眼,说:「还不是你们太心急,以往那些都是要我先超度贴符再剥皮制鼓。
「你们倒好,人死了立马就做鼓,你是忘了你妈是怎么来的吗?」
陈老大像是想起了什么,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愧疚。
村长叹了口气,道:「算了,也是你们陈家该有此劫,你妈这个样子是绝不会罢休的。」
陈老大慌了,手里的镰刀啪嗒落在地上。
「那、那怎么办?」
村长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领着我们去了陈瞎婆子生前住的仓房。
屋里的东西都被提前搬走了,只放着那匹用陈瞎婆子做的鼓。
屋外天光大亮,却突然落下一道闪电,将那鼓面衬得晶莹剔透,仿佛能看见皮下一张一合的血管。
咔嚓。
鼓面裂开了一条缝,从里面爬出密密麻麻的蛆虫。
这次不止我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村长大喊:「来不及了,是你们谁杀的陈瞎婆子,赶紧准备好贴身衣服和指尖血。
「动作要快!」
6
村长让我换上了陈老大的衣服,又将他的指尖血抹在我眉心。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村长一把就将我推进了仓房。
反手就给门上了锁。
啪啪啪!
我看着从鼓里源源不断爬出的蛆虫,只觉得头皮发麻,拼命拍着老旧的门。
「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」
暮色四合,一轮血月慢慢爬出了云层。
本就诡异至极的仓房像被染了血一样红。
霎时,那裂了缝的鼓里也发出巨大的撞击声。
一个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:「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」
夜里,这串叫声就像指甲刮擦着玻璃般诡异。
为什么鼓里也有人说话?!
我被吓得不敢再拍门,连忙躲在角落里,死死地盯着那只鼓。
我哆嗦着想擦去眉间的血,可那东西却像凝固的胶一样,怎么都抹不掉。
屋里的窗户都被封死了,可还是有一股凉风从我脚底蹿上了头顶。
鼓里,女人拖着声音,似哭似笑:「我生前被你们抓来当作牛马生儿子,死后还被你们这群畜生剥皮制鼓!
「我要你死!我要你们都去死——」
村长的替死术生效了。
陈瞎婆子已经将我当成了她儿子陈老大。
我疯狂摇头,一边哭一边喊:「陈婆婆,我是福哥啊,你和我奶奶感情最好,你不要杀我呀!」
可是她完全听不进去,依旧在厉声哭喊。
怎么办……怎么办?!
突然,无数只又干又瘦的手钻破墙壁,像藤蔓一样从我身后紧紧缠住我的四肢。
黑而利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,疼得我直冒冷汗。
那鼓皮唰唰唰地在往下掉,裂开的缝在往外渗着血。
鼓里黑洞洞的,我什么都看不见,却比看得见还要觉得可怕。
「你们为了不让我跑,挖我双眼,那我先挖你心肝,看看是不是黑色!」
话落,一道黑影从鼓里钻了出来,像个无头的毒蛇直往我扑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,像我奶屋里的那样难闻至极。
无路可退,我没地方再跑,只能绝望地哭着喊出最后一句:「奶奶救我!」
紧接着,我失去了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