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读《子不语》之李通判

话说广西省有一位李通判，世家出身，家里颇有资产，不说富可敌国，至少也算是富甲一方了。

七位美妾妖娆环绕，腰缠万贯金银无数，平日耽于美色恣意贪欢，挥金如土为所欲为。

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，世景荒荒，好景不长，李通判二十七岁那年，好端端地，生了一场大病，这病来得蹊跷，病情却极为凶险，千金求诊，药石无医，终于一命呜呼，撒手人寰。

家里人自然是悲痛万状，尤其是一位老仆人，平日里他做事谨慎，人又老实厚道，很得主人器重。

眼看着主人年纪轻轻就这样不明不白离了世，心里的哀痛无以言表，与七位美妾商量着做道场，好好超度主人的亡魂，使他能够尽早脱生，远离轮回之苦。

这边正商议着，忽然听见门外一片噪杂，老仆出去一看，原是一位道人，手里拿着功德薄前来化缘，老仆心里正不好受，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，语气也相当不善：

我家主人刚刚过世，一堆事情需要操办，现下没功夫施舍你，你还是往别家去吧！

道士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抢白倒也不恼，反而笑眯眯地说，你想要你家主人复活吗？贫道倒是有个法子，可以令他魂返魄来，还阳再生。

老仆人一听这话，起先觉得不过是道人骗财的伎俩，但是一看道人胸有成竹的样子，又有点半信半疑。但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主，急慌慌地跑到内院跟七位美妾商量拿个主意。妻妾们一听通判可以复活，哪管真假，先请道人进来再说。于是众人一涌而出，来拜请道人，可是门前空空如也，哪里还有道士的影子？老仆人跌坐地上，捶腿大哭，后悔自己怠慢道人，令他拂袖而去，无处可寻。美妾们也是懊悔不停，各自埋怨，闷闷不乐又回到院里。

没过几天，老仆人去集市上买东西，半路上却突然又遇到了那位道士，老仆人喜出望外，几步追上去，扯住袖子扑通跪下，倒头就拜：老神仙啊前几日是老奴有眼不识真人相，轻慢了您，还请您大人有大量，莫与小人一般见识，随我回府救我主人起死回生。

道人扶他起来，面露难色：并不是我不想帮你，可是阴间有阴间的规矩，想要逝者还阳，必须有人能代替他去死。恐怕你家里没有人愿意这么做，所以我才离开了。

这事确实难办，但是主人在时与几位妾室恩爱有加，必定会有人愿意献身，无论如何，还是得先请老神仙过府一叙，替死的事到时再说。

老仆人软磨硬泡拉扯着道人回了府，先安顿好了，又入内请出几位美妾，将道士的话说给众人听。

美人们起先听说找到道士了都很高兴，直说主人复活有望喜不自胜，但一听说要有人替死，又惊慌无措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说不出话了。

老仆人一看这情形，心里也就明白了。

他苍凉地说：

诸位娘子都是青春年华，日子还长。代死这事还是老奴来吧。老奴已是风烛残年，半截身子埋黄土，无儿无女亦无牵无挂，往日依仗主人得以过活，今日为主人身死有何可惜？老仆人说完就转身离开去客房找到道人：老奴愿意代替主人去死，可以吗？道人说：要是你能不后悔也不害怕，就可以。老仆人说他可以做到。道人点点头：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，这事就这么定下了。时间还早，你先回去与家人朋友告个别，我准备一下施法的各种用物。这法一旦施了，三天可以成事，七天就能成功了。

老仆人先安顿好了道人，每日早晚端茶布饭毕恭毕敬无微不至。

老仆人只有远房亲戚几户，平时不多来往，临到头了，还是去说一声为好，毕竟他还有攒下的一点银钱，可以分给小辈们。

虽说是替主人去死义无反顾，可一想到自己没几天可活了，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，老泪纵横。亲戚们见他这样伤心，忙问他怎么了，他把前情一一详细说明，有笑话他傻气的，有敬重他仁义的，有替他可怜的暗自垂泪，也有觉得这事荒谬讽刺他脑子坏掉了的。

与远亲告别之后，他又要返回李府，道上经过圣帝庙，他平素也常供奉，想到自己时日无多，以后再没有机会上香拜祝，于是就进庙跪拜，并且祷告说，老奴要替主人去死了，求关帝爷爷显显灵，助道爷一臂之力，救回主人魂魄，让他安然还阳。

话音还没落下，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位光着脚的和尚，立在香案前，怒视着他，大声斥责，老头儿你满脸的妖气，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！我是来救你命的，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，万万不可泄露！

说完取出一个纸包交给他：

到紧要关头才能打开。

说完还没等老仆人反应过来，和尚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
老仆人战战兢兢地回到府中，偷偷打开纸包看了一眼，里面包了五只爪子，还有一根绳索。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件物什有什么用处，只得又包裹起来小心收在怀中。

很快地过了三天，道士吩咐把老仆人的床摆在主人的棺材相对应的位置，并用铁锁紧紧将门锁上，只在墙上凿了一个小洞，用来送饭给老仆人吃。

道士本人就在美妾们住所附近设坛念咒。

老仆人一个人待在房间过了没多久，并没有发生有什么异样，他渐渐开始疑惑起来，心念刚一动，突然听到床底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，他胆战心惊也没敢去看，就听嗖嗖两声，眼前一暗，两团黑影从地下倏地跳了出来，幽暗的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闪着渗人的绿光，身上长满了黑色的短毛，身高约莫有二尺高，脑袋大的像个车轮子，走起来咯吱咯吱响，阴森森死死盯着老仆人，一边看一边走，围着棺材绕圈圈，并不时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咬着棺盖与棺板接壤的地方，慢慢地咬出了一条缝，缝隙越来越大，接着听到一声微弱的咳嗽，听起来好像是李通判的声音。

两只鬼上前打开棺材，并小小声说着什么，扶着李通判从棺材出来，通判气若游弱好像病得不轻。

二只鬼用手轻轻揉搓他的肚子，通判嘴里渐渐发出了声音。

老仆人仔细一看，这身形确实是李通判，可这发出的声音却是道士的，他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声，凄惨地说，难到关帝爷爷说的话，就应验在今天吗？

急忙掏出怀里的那个纸包，刚打开，五只爪子骤然飞了出去，在半空中化为金龙，长约数丈，抓起老仆飞在空中，并用绳子将他绑在房梁上。

面对这突如其在的变故，老仆人差点就要昏过去了，他趴在梁上，胆战心惊向下看去，只见二只鬼把李通判从棺材里完全扶了出来，搀扶着慢慢走到老仆人的床边，床上却空无一人。

李通判脸色一变，大叫一声，我的法术不成了！

二只鬼面目狰狞，满屋子乱窜寻找老仆人，徒劳无功捶胸顿足。

李通判怒不可遏，目眦尽裂，一把取过老仆人摊在床上的被褥床帐，疯狂用牙撕咬。

这时一只鬼抬起头来，发现房梁上的老仆人，喜形于色，与李通判一起跳起来要捉老仆人下来。

还没得他们碰到房梁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，老仆人坠落在地上，毫发无伤，而棺材突然合上，两只鬼也猛然消失于无形。

众位美妾听到雷声，忙过来开门查看，老仆人惊魂未定，断断续续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情描述给她们听。

众人心有余悸，安抚好老仆人，又急忙去看道士所在，只看到道士被雷劈死的尸体斜斜倒在法坛上面。

众人走近一看，他的尸体上有硫磺写着：妖道炼法易形，图财贪色，天知决斩，如律令。共十七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