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各位老少爷们儿,今儿个咱不说那才子佳人,单讲咱们涿州城西头新出的怪事儿!"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,眼睛眯成条缝,"您猜怎么着?那泼皮刁三,前儿个在城隍庙门口给叫花子施粥咧!......
"各位老少爷们儿,今儿个咱不说那才子佳人,单讲咱们涿州城西头新出的怪事儿!"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,眼睛眯成条缝,"您猜怎么着?那泼皮刁三,前儿个在城隍庙门口给叫花子施粥咧!"
茶碗底儿磕在榆木桌上的脆响连成片,穿灰布褂的脚行把头一拍大腿:"这孙子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!"对面卖糖瓜的老汉嘬着烟袋锅直摇头:"可说呢,昨儿我还见他在南街当铺门口,把李寡妇家传的银镯子诓了去,这会儿倒装起活菩萨了。"
正说着,布帘子一掀,刁三本人腆着肚子晃进来。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靛蓝绸袍,腰间玉佩叮当响,倒比县太爷还气派三分。"哟,各位聊着呢?"他大剌剌往太师椅上一坐,茶博士赶紧端上碧螺春,"昨儿个我在城隍庙发愿,要连摆七日流水席,诸位可都得赏光啊!"
满屋子人顿时噤了声。刁三端起茶碗抿了口,眼角余光扫过众人,忽见角落坐着个白衣女子。那姑娘低着头,乌发垂面,面前只摆了碗素面,连筷子都没动。刁三心里痒痒,整了整衣襟晃过去:"姑娘是外地人?这涿州地面我熟,要不要我带你逛逛?"
白衣女子突然抬头,刁三差点撞上满桌茶碗——那姑娘生得美是美,可眼波流转间竟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,活像庙里壁画上的狐仙。"公子要带我去哪儿?"她声音又轻又软,听得刁三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"去、去城西老槐树底下,那儿有片野荷塘……"刁三话没说完,忽觉手腕一凉,低头见那姑娘葱白似的指尖正搭在他脉门上。"公子最近可觉着心慌?夜里总梦见白毛东西?"姑娘突然凑近,幽香扑面,"比如,白毛?"
刁三猛地抽回手,茶碗摔得粉碎。满茶馆的人都望过来,那白衣女子却化作一缕青烟,倏地散了。刁三抹了把冷汗,正要开骂,忽听得外头铜锣开道,衙役举着告示牌呼啦啦过来:"圣上南巡,即日起全城戒严!"
月光从漏瓦里漏下来,照得神案上的供果泛着青光。刁三蜷在稻草堆里,身上新绸袍沾满泥点子。他摸着怀里的银票,那是今早从张员外家讹来的——谎称人家祖坟冒了青烟,非得他作法镇压。
"吱呀——"庙门突然被风吹开,刁三刚要骂,却见月光下站着个白影。还是那白衣女子,只是这回手里拎着盏白纸灯笼,灯笼面上用朱砂画着只九尾狐。"公子可记得二十年前,怀柔县衙后院那场火?"女子声音像浸了冰碴子。
刁三瞳孔猛地收缩。二十年前他还在怀柔当衙役,为讨好知县放火烧了库房,嫁祸给守夜的更夫。那更夫被活活打死时,他就在现场啃着烧鸡看热闹。"你、你到底是谁?"刁三抓起供桌上的香炉当武器。
"我本是知县养的雪狐,那夜正伏在他膝头听曲儿。"女子忽然逼近,灯笼照得她面容忽明忽暗,"你可知那更夫是我恩人?每日省下口粮喂我,临死前还念叨着'别伤着白姑娘'。"
刁三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稻草簌簌直抖:"装神弄鬼!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那老更夫!"他挥着香炉扑过去,却见白影轻飘飘闪开,灯笼在墙上投出巨大狐影。刁三正要再扑,忽觉后颈一凉,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。
"让开让开!"衙役推开人群,露出中间五花大绑的刁三。他新剃的脑袋上青皮泛着油光,嘴里还骂骂咧咧:"老子是给圣上修运河捐了银子的功臣,你们敢动我?"
知县老爷端坐在监斩台上,惊堂木一拍:"刁三,你可知罪?冒充皇商骗取银两,勾结匪类劫掠官银,桩桩件件……"话音未落,刁三突然剧烈挣扎起来,监斩官只见他脖颈处钻出几根白毛,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人群突然骚动,有眼尖的指着天空惊呼:"看!九只白狐绕着日头转!"刁三闻言猛地抬头,只见日头被云遮住半边,云缝里隐约露出九条狐尾影子。他突然发出非人的嚎叫,身上绸袍寸寸裂开,露出底下雪白的长毛。
"变畜牲啦!"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百姓们四散奔逃。刁三,不,现在该叫它白毛了,它后腿蹬着地想要扑人,前爪却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。监斩官哆嗦着扔下火签,刽子手的鬼头刀在阳光下泛起青光——
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,老石匠王铁柱抡着十八斤铁锤,在青石上敲出点点火星。他闺女杏花拎着陶罐来送饭,老远就喊:"爹!歇会儿吧,灶上煨着绿豆汤呢!"
王铁柱抹了把汗,见闺女身后跟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,发髻上插着根桃木簪。"这位是?"他放下锤子,后腰传来酸麻的刺痛。
老道稽首一笑:"贫道云游至此,见工地戾气冲天,特来化碗水喝。"杏花忙从篮底摸出粗瓷碗,老道接过却没喝,指尖蘸水在石料上画了道符。王铁柱正要拦,忽见那道符闪过青光,石缝里竟渗出丝丝血迹。
"妖孽!"老道甩袖抽出桃木剑,工地上顿时炸开了锅。监工举着鞭子吆喝,王铁柱却盯着那块渗血的青石——正是三个月前从城隍庙后山采来的,表面天然生成狐形纹路。
当夜子时,老道在工地摆开香案。七盏油灯摆成北斗形状,案上供着整只卤猪头。"此妖已成气候,须借童女指尖血破法。"他盯着杏花,王铁柱抄起铁钎拦在闺女身前:"道长要作法,用我的血!"
老道冷笑不语,忽然一阵阴风卷灭油灯。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百十只在扒拉碎石。杏花尖叫着抱住父亲,却听老道厉喝:"孽畜敢尔!"桃木剑寒光暴涨,空气中飘起焦糊味。
待监工们举着火把赶来,只见老道瘫坐在地,灰布道袍撕成条状。香案翻倒,供品滚得满地都是,唯独那块青石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抓痕,像是被什么猛兽挠出来的。
新上任的知县赵明德对着卷宗直皱眉。刁三的案子结得蹊跷,人犯在刑场现了狐形,可仵作验尸却说是活人蜕皮。更离奇的是,自那日后,城中接连有婴孩夜啼,接生婆说梦见白狐叼走了孩子的生辰八字。
"大人,城西王木匠家又出事了。"师爷捧着新呈上的状纸,"他家小儿子昨儿在运河边玩,回来就发了高烧,直说胡话要找'白姑姑'。"
赵明德抓起官帽就往外走,路过茶馆时听见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:"要说这刁三,生前作恶多端,死后变狐也不安生。诸位可知他为何专找孩童?只因……"
"只因什么?"赵明德掀帘而入,说书先生吓得差点咬到舌头。满堂茶客呼啦啦跪倒一片,唯独角落里个戴草帽的老汉岿然不动,仍慢悠悠嘬着烟袋。
老汉吐出个烟圈,烟圈在半空凝成脸模样:"只因刁三欠着阴债哩!二十年前他放火烧库房,害得守夜的老更夫被活活打死。那更夫有个遗腹子,如今就在……"他忽然掐灭烟袋,起身混入人群。
赵明德追出门外,只见青石板路上留着个烟锅脚印,深达半寸。
月黑风高夜,杏花提着竹篮来上香。篮底压着张黄符,是白日里老道偷偷塞给她的。庙里新塑的城隍像还泛着生漆味,杏花跪在蒲团上刚要祷告,忽听神龛后传来窸窣声。
"可是王家妹子?"幽幽女声响起,杏花汗毛倒竖。借着香火青烟,但见神像底座下蜷着团白影,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供果,留下一道水痕。
"你、你是……"杏花攥紧衣角,想起老道说的"童女指尖血"。白影忽然立起前爪,竟是个人形,只是满头银发覆面,双手指甲尖利如刀:"我乃二十年前守库房的更夫之女,特来讨还血债。"
杏花腿一软跪坐在地,竹篮翻倒,黄符飘到白影脚边。那怪物突然抱住脑袋惨叫,银发间渗出黑血,露出半张溃烂的脸——竟与刁三生前有七分相似!
"妖孽受死!"老道破门而入,桃木剑直刺怪物心口。杏花却扑上前抱住老道胳膊:"道长且慢!她方才说……说……"
赵明德连夜提审王木匠。老木匠跪在堂下直哆嗦:"青天大老爷,小人真不知情啊!那日小儿在运河边捡到块青石,上头刻着吃月亮的图案,回家就……"
"青石何在?"
"砸、砸碎了……"王木匠突然瞪大眼,指着公案上的茶碗,"就、就跟这瓷胎似的,里头渗着血丝!"
赵明德端起茶碗细看,白瓷内壁果然有细小红丝游动。他正要唤仵作,师爷突然踉跄而入:"大人!城西又出事了,张员外家的小少爷……"
"又找'白姑姑'?"
"不、不是!"师爷脸色惨白,"是、是变成了石雕,浑身嵌着青石碎片!"
赵明德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,泥水灌进官靴。老道在前头引路,杏花搀着王铁柱,后头跟着个戴斗笠的神秘人——正是茶馆里那个老汉。
"到了。"老道停在堆放废石的角落,火光照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表面狐形纹路活灵活现,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石而出。
老汉突然扯开斗笠,露出满头白发:"二十年了,我终于等到今日。"他咬破指尖在石上画符,青石突然剧烈震颤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
"退后!"老道甩出铜钱剑,却见青石轰然炸裂。烟尘中窜出九道白影,为首的正是那银发怪物,只是此刻溃烂的面皮正在愈合,露出刁三的模样。
"哈哈哈!我刁三又回来了!"怪物仰天长啸,身后八只白狐虚影若隐若现。老道桃木剑应声而断,杏花尖叫着捂住眼睛。
千钧一发之际,老汉从怀里掏出块黑黢黢的木牌:"刁三,可认得这个?"怪物如遭雷击,木牌上赫然刻着"怀柔县衙更夫张福海之灵位"。
"爹!"怪物突然抱头痛哭,溃烂的面皮簌簌脱落,露出张清秀的少女脸庞。赵明德定睛一看,竟与那夜城隍庙中的白影一模一样。
三日后,运河畔立起座新坟,碑文只刻着"义仆张福海暨女巧儿之墓"。杏花来上香时,总见个白衣姑娘在坟前放野果。姑娘转身欲走,杏花追上去:"姐姐留步!"
白衣姑娘回眸浅笑,耳畔垂着撮白毛:"告诉赵大人,刁三的魂魄已随九尾狐影散尽。只是这世间,还有多少披着人皮的畜牲呢?"言罢化作青烟,融入晨雾中。
运河水千年流淌,冲刷着人世间的善恶。刁三作恶时披着人皮,行善时裹着绸缎,到头来不过是块会蜕皮的石头。而张巧儿父女,一个用生命守护诺言,一个以孤魂讨还公道,倒像那运河底下的青石,经年累月被水冲刷,反而愈发温润光洁。
这故事传到后世,涿州孩童夜啼时,大人总说:"莫哭莫哭,当心刁三的魂儿来挠脚心。"可孩子们更爱听另一个版本:城隍爷夜巡时,总带着九只白狐,狐背上驮着本生死簿,凡大奸大恶之人,名字都会变成青石,被扔进运河当垫脚石。
其实哪有什么狐仙鬼怪?不过是百姓心里那杆秤,称得出善恶,量得了人心。就像运河边的老石匠常说的:"青石经百锤成器,人心历万劫方明。"当啷一声,他敲碎块带血丝的石头,碎屑落在泥里,倒像撒了把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