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您叔叔早死了!五年前就躺在我寺后山的乱葬岗里!"方丈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香案,青铜香炉腾起的青烟在他脸上织出一张蛛网。李二牛手里的檀香"啪嗒"掉在地上,火星子溅在青砖缝......
"您叔叔早死了!五年前就躺在我寺后山的乱葬岗里!"方丈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香案,青铜香炉腾起的青烟在他脸上织出一张蛛网。李二牛手里的檀香"啪嗒"掉在地上,火星子溅在青砖缝里,烫得他脚脖子直抽抽。
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。李二牛在赌坊输得精光,被几个彪形大汉堵在胡同里。月光底下,他瞅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头,脸盘子有五分像早逝的爹。"侄子莫怕。"老头从袖里摸出块玉佩,青玉貔貅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那些大汉见了玉佩,竟齐刷刷跪成一片,脑门子"咚咚"往砖地上磕。
中元节这日,李二牛非要拉着老头来报国寺上香。方丈法眼一睁,当场就翻了脸。老头却跟没事人似的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:"大师尝尝这桂花糕,东大街王麻子家新出炉的。"方丈盯着那包点心,脸色比纸钱还白,哆嗦着双手合十:"施主请回吧,本寺……本寺今日不做法事。"
李二牛前脚刚踏出寺门,后脚就撞上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。这姑娘生得柳叶眉杏核眼,可大夏天的偏要戴个青纱帷帽,帽檐垂下的白纱直拂到锁骨。"公子可曾见过玉蝉?"女子声音像掺了蜜的泉水,可说出来的话却瘆得人脊梁骨发凉。李二牛刚要摇头,老头突然抢前一步:"姑娘找玉蝉作甚?"
当晚破庙里,老头破天荒喝了三坛烧刀子。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,照得他脸上沟壑忽明忽暗。"五十年前,茅山老道在咱村后山埋了十二只玉蝉。"老头用筷子头蘸着酒,在供桌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符咒,"得了玉蝉就能续命,可续的是阳寿还是阴寿……"窗外的老槐树突然"咔嚓"一声,惊得李二牛手里的酒碗翻了半个底朝天。
三日后暴雨倾盆,方丈披着蓑衣摸进破庙。老头正蹲在灶台边熬药,药罐子里飘出股子腐臭味。"住持大师也想要玉蝉?"老头头也不抬,蒲扇扇得炉火"噼啪"作响。方丈突然"扑通"跪下,泥水顺着蓑衣往下淌:"五年前贫僧亲眼见您咽气,是贫僧亲手埋的!"
李二牛躲在米缸后头听得浑身冒冷汗。老头把药罐子往窗边挪了半尺:"人死如灯灭,可要是有人续了阴寿呢?"方丈突然扯开僧袍,心口处赫然纹着只血红色玉蝉。"每晚子时,这蝉就在骨头缝里爬。"方丈的嗓子眼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,"贫僧查了三年,终于知道您当年埋在哪棵树下……"
同一时辰,城隍庙后巷。月白衫子女子正对镜描眉,铜镜里忽然映出个佝偻身影。"柳三娘,你的阳寿只剩三天。"老头拄着拐杖从阴影里踱出来,拐杖头镶着的翡翠蝉不住颤动。女子手腕上的银镯子"当啷"坠地:"您怎么……"
"当年你爹用玉蝉续命,害得全村鸡犬不宁。"老头从怀里掏出块青玉,"现在轮到你了。"雨珠子在玉蝉翅膀上凝成血珠,女子突然扯开衣领,锁骨处赫然有个蝉形胎记:"您早算到我会来?"老头嘿嘿一笑:"茅山术最忌因果,可偏有人爱走偏门。"
李二牛在米缸里听得浑身战栗。他想起三日前赌坊大汉跪拜时的眼神,想起老头变出的烙饼总带着股子香灰味。窗外的雨越发急了,混着方丈的念佛声和女子的抽泣,在破庙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"二牛啊。"老头突然提高嗓门,"去把咱埋在槐树下的酒坛子挖出来。"李二牛攥着铁锹的手直打颤,一锹下去,挖出来的却是半截森白的人骨。老头蹲下来抚着骷髅头:"这是你三叔,当年为了玉蝉……"
方丈突然冲出门外,蓑衣在雨夜里翻飞如墨色大鸟。李二牛追出去时,只见老槐树底下闪着幽幽绿光,十二只玉蝉绕着树桩盘旋,每只蝉翼上都刻着个血名字。最末尾那只玉蝉突然裂成两半,露出芯子里卷着的黄符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"李二牛"三个朱砂红字。
雨幕中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。李二牛回头望去,破庙门口空荡荡的,只剩药罐子在泥水里打滚,腐臭的药汁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流,汇成一条蜿蜒的黑蛇,直钻进城墙根的排水沟。
晨钟响起时,李二牛在城隍庙后巷醒了酒。头疼欲裂间,他摸见怀里多了块青玉蝉。檐角的冰棱滴着血水,昨夜的记忆支离破碎。卖豆腐的梆子声由远及近,他恍惚看见月白衫子一闪而过,再定睛看时,只有个戴铜项圈的小孩,正举着糖葫芦往城隍庙里跑。
"让让!借光嘿!"李二牛胳膊肘子顶开卖糖葫芦的老汉,直往城隍庙后巷钻。心口那玉蝉跟火炭似的,烫得他褂子都湿透了。拐过拴马桩,昨儿个见着的月白衫子正蹲在墙根,身边多了个穿黑袍的瘦子,袍子上绣的银线乌鸦在日头底下泛着蓝光。
"阴间巡捕?"李二牛腿肚子转筋,后脊梁撞上土墙。瘦子转过脸来,眼窝子深得能插进筷子,鼻梁塌得跟叫人踩过似的。"李二牛。"他张嘴露出金牙,"你叔在奈何桥等您呢。"
破庙里药香混着香灰味,李叔盘腿坐在供桌上,手里的玉蝉泛着绿莹莹的光。"当年茅山老道埋玉蝉,说的可是'十二蝉鸣,阴阳倒转'。"老头用烟杆敲敲供桌,"你三叔贪寿,半夜刨了树底下的蝉,结果……"窗外老槐树突然抖落几片黄叶,正落在供桌前的空碗里。
柳三娘掀帘子进来时,李二牛正盯着碗里发愣。黄叶子突然泛起血丝,慢慢聚成个人脸模样。"我爹续了阴寿,成了守蝉人。"三娘摘下帷帽,露出额间朱砂痣,"可他再没回来过。"说话间外头梆子声乱作一团,卖豆腐的梆子混着铜锣响,吵得房梁上燕子窝直往下掉泥。
李叔突然怪笑一声,供桌上的玉蝉腾空而起。李二牛眼看着那蝉钻进老头嘴里,老头的牙床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,露出黑洞洞的牙床。"续阴寿的规矩,"老头吐字含混,血水顺着下巴滴在符灰上,"要拿阳人魂魄填窟窿。"窗纸"哗啦"裂开,阴风卷着符灰往人眼里钻。
黑袍瘦子就立在门槛外,银线乌鸦在月光下扑棱翅膀。他抬手往李二牛眉心一点,后者顿觉三魂七魄要往天外飞。"时辰到了。"瘦子咧开金牙,袖中飞出锁链,直取李叔天灵盖。柳三娘突然扑过来,额间朱砂痣爆出红光,锁链竟在她手腕上熔成铁水。
"掘开!"李二牛抄起铁锹疯挖,土包下埋着的青玉蝉泛着血色。方丈念咒声突然拔高八度,袈裟无风鼓胀,玉蝉竟悬浮半空。柳三娘突然扯开衣襟,心口胎记与玉蝉共鸣,震得房梁簌簌落灰。
天边滚来闷雷,瘦子的黑袍烧起蓝火。他狂笑着抛出巡捕印:"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!"印玺落地刹那,方圆三丈阴气大盛。方丈突然扑向玉蝉,用血肉之躯裹住邪器:"二牛!把印玺砸进河里!"
李二牛抱起巡捕印,感觉怀里像揣着块冰。往河边跑时,听见身后传来骨裂声。方丈的脊椎正节节断裂,玉蝉在他背上刻出诡谲符文。"快!"三娘的声音裹着血气,"巡捕印能镇河妖!"李二牛咬牙跑到渡口,印玺脱手的瞬间,河水突然卷起漩涡,吞没了印玺。
雷声炸响,青玉蝉"咔嚓"裂成两半。方丈瘫在血泊里,袈裟上的玉蝉尽数碎裂。"贫僧……早该超度……"他最后望了眼李叔方向,瞳孔里映出老槐树下新起的坟包。柳三娘跪在坟前,额间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李二牛踉跄着爬上河堤,怀里玉蝉残片突然发烫。月光下,河面浮起无数玉蝉虚影,每只翅膀上都刻着名字。最前头那只的翅膀上,分明写着"李二牛"三个血字。晨鸡啼叫时,他摸见后颈多了块蝉形胎记,与三娘额间朱砂一般无二。
城隍庙照壁新贴了告示,画影图形捉拿"盗取玉蝉的江洋大盗"。李二牛躲在粥棚里喝免费粳米粥,听见邻桌议论:"听说那玉蝉能续命,可续的是……"他慌忙捂住心口,感觉胎记在滚烫的粥碗里微微发烫。卖粥的老汉突然打翻铜壶,热水浇在青石板上,蒸腾起白雾,雾中隐约可见月白衫子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