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：男子回乡娶亲，一老道前来做客，道士：就你一个活人

光绪十二年秋，山西平遥古城外头飘着细蒙蒙的雨丝。李长庚挎着蓝布包袱，踩着满地槐花往家走。这后生二十郎当岁，生得浓眉大眼，就是左眉骨上头有道疤，活像蜈蚣趴着——这是八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的。

"长庚娃子！"城门口卖炊饼的张婆子扯着嗓子喊，"可算把你盼回来喽！你大姑前儿还念叨呢，说再不回来，你家那三间青砖房都要被耗子搬空喽！"

李长庚咧嘴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："张婶子，给我留俩糖火烧，明儿我娶媳妇用！"这话一出，街坊四邻都探出头来。都知道李家穷得叮当响，李长庚他爹走得早，娘又瘫在炕上，哪家的闺女肯往这火坑里跳？

"可是那川妹子？"药铺掌柜的捻着山羊胡问。去年冬天李长庚去四川收药材，救了个落水的姑娘，叫翠兰。那姑娘水灵灵的，说啥都要跟着他回山西，把李长庚吓得直摆手，说自己家徒四壁，配不上人家。

李长庚摸着后脑勺直笑，包袱里露出半截红盖头。街坊们这才信了，七手八脚要帮他操办喜事。正热闹着，城隍庙那边忽然传来叮铃哐啷的铜铃声，众人抬头一看，道观里走出个瘸腿老道。

那老道穿件青不青灰不灰的道袍，腰里别着个紫葫芦，走起路来一颠一跛。最奇的是他左眼瞎着，眼皮上头趴着块铜钱大的疤，活像被火钳子烫的。

"这位小哥，"老道冲着李长庚稽首，"贫道云游至此，能否讨碗水喝？"

李长庚忙把老道让进茶棚，张婆子端来大碗茶。老道咕咚咕咚灌了半碗，忽然盯着李长庚直瞧："怪哉，怪哉！小哥印堂发亮，本该有喜事临门，怎的周身萦绕着股子死人味？"

这话把众人吓得不轻。李长庚愣了愣，摸出怀里的庚帖："道长说笑，我明日就要娶亲，哪来的死人味？"

老道不接话，忽然伸手在他眉骨疤痕上一抹，李长庚疼得直抽气。再一看，指尖沾着点黑血。"冤孽啊！"老道长叹，"这道疤，可是八岁那年摔的？"

李长庚点头如捣蒜。那年他在老槐树上摔下来，后脑勺磕在石碾子上，三天三夜没醒，还是求神拜佛才捡回条命。

"那石碾子底下，埋着个吊死鬼。"老道压低声音，"你摔破头时，血渗进石缝，正巧浇在鬼脸上。这些年你总梦见个穿红袄的姑娘吧？"

李长庚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可不是么，自打八岁起，他隔三差五就梦见个穿红袄的姑娘，背对着他坐在老槐树上梳头。去年在四川，翠兰落水时也穿着红袄！

"道长，这……这咋整啊？"李长庚说话都打结巴了。

老道眯着独眼："今晚三更，你带着红盖头到城隍庙后头，把盖头埋在老槐树下。记住，甭管听见啥动静，千万别回头！"

李长庚还想细问，老道却摆摆手，一瘸一拐往城外去了。众人面面相觑，张婆子先啐了一口："别听这老疯子胡咧咧！我瞅他八成是看上你包袱里的喜糖了！"

话虽这么说，李长庚心里还是犯嘀咕。当晚月黑风高，他揣着红盖头摸到城隍庙后头。老槐树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活像只大蜘蛛。他刚要挖坑，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
"长庚哥……"幽幽的女声响起，李长庚手一抖，铁锹当啷掉在地上。回头一看，月光下站着个穿红袄的姑娘，不是翠兰是谁？

"翠兰？你咋在这？"李长庚又惊又喜。

姑娘垂着头不言语，忽然伸手拽他衣袖："快跟我走，迟了就来不及了！"李长庚被拽得踉跄两步，忽然想起老道的话，猛地甩开手："你不是翠兰！你到底是谁？"

姑娘突然抬起头，脸上糊着层白粉，两腮涂着胭脂，嘴角却咧到耳根："长庚哥，你忘了？八岁那年你摔破头，是我给你包扎的呀……"

李长庚吓得魂飞魄散，这哪是活人？分明是纸扎的！他撒腿就跑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像是无数纸人在追他。跑出二里地，冷不防撞上个人，抬头一看，竟是那瘸腿老道。

"让你别回头！"老道举起葫芦就往他天灵盖上敲，李长庚眼前一黑，晕了过去。再睁眼时，天已大亮，自己躺在老槐树下，怀里还抱着红盖头。

"长庚！长庚！"远处传来喊声，是表哥王金宝。这表哥生得尖嘴猴腮，从小就爱占便宜。"可找着你了！你大姑急得直哭，说你好端端的咋跑城隍庙来了？"

李长庚把昨晚的事一说，王金宝嗤笑："你八成是撞邪了！走，跟表哥回家，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！"

李长庚被拽着往家走，忽然瞥见王金宝脚脖子上有道黑印，像是被绳索勒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老道说的"死人味"，再闻闻表哥身上，竟真有股子腐臭味！

到家门口，李长庚早哭成了泪人。屋里张灯结彩，却不见新娘子。王金宝一拍脑门："瞧我这记性！翠兰姑娘在东厢房候着呢！"

李长庚刚要往东厢房去，冷不防听见西屋传来咳嗽声。使了个眼色："是你大姑，昨儿着凉了。"李长庚心里犯疑，大姑身子骨硬朗，怎的说病就病？

正要推门，王金宝拦住他："新娘子要紧！"李长庚被推进东厢房，屋里点着对龙凤烛，翠兰盖着红盖头坐在炕沿上。他伸手要掀盖头，忽然听见窗外老道的声音："别掀！"

李长庚手一抖，王金宝却堵在门口冷笑："表弟，春宵一刻值千金，可别让个臭道士搅了兴致！"说话间，窗外传来打斗声，李长庚趁机掀开盖头——

"啊！"李长庚惊叫着后退，盖头底下哪是翠兰？分明是个纸人！画着胭脂的脸上，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

王金宝狞笑着逼近："表弟好眼力！可惜晚了！"说着从怀里掏出根红绳，作势要捆他。李长庚抄起板凳就砸，王金宝侧身躲过，红绳却套在他脖子上。

"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"李长庚被勒得直翻白眼。

王金宝嘿嘿直笑："八岁那年，你摔破头，我爹把你背回家。你娘为给你冲喜，把我妹子许给你当童养媳。可你倒好，病一好就翻脸不认账！"

李长庚瞪大眼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那年他迷迷糊糊中，确实见过个穿红袄的小女孩，后来说童养媳的事黄了，那家人搬走了。

"我妹子命苦啊！"王金宝眼泪说掉就掉，"她等了你十年，最后吊死在老槐树上！你倒好，跑四川娶了个精！"

李长庚这才明白，昨晚梦见的红袄姑娘，竟是王金宝的妹子！他挣扎着要喊人，王金宝却掏出把剪子："别怕，不疼的。等你下了黄泉，我妹子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呢！"

千钧一发之际，房梁上突然垂下根拂尘，正缠住王金宝手腕。老道破窗而入，葫芦里喷出股黑水，浇得王金宝嗷嗷直叫。

"妖道！"王金宝扔掉剪子，从怀里掏出个纸人，"你以为就你会道术？"那纸人落地就长，眨眼变成个穿红袄的姑娘，张牙舞爪扑向老道。

老道不慌不忙，咬破指尖在葫芦上画了道符。葫芦口突然喷出火来，纸人沾火就着，烧成个火球。王金宝惨叫着要跑，被老道一拂尘抽在腿上，扑通跪倒。

"你妹子吊死是命数，你借尸还魂是邪术！"老道从怀里掏出面铜镜，"看看你身后！"

王金宝一回头，镜子里映出个穿红袄的姑娘，正趴在他背上冲他笑。王金宝吓得屁滚尿流，老道趁机将铜镜扣在他天灵盖上："收！"

王金宝瘫软在地，嘴里吐出团黑气。老道对李长庚说："他妹子吊死时怀着怨，这些年他四处偷生魂养在纸人里，就为给你配阴婚。你包袱里的庚帖，早被他换了！"

李长庚想起昨晚的纸人新娘，后怕不已。老道从王金宝怀里搜出叠黄符，正是用李长庚的生辰八字写的。

"道长，那我娘……"李长庚忽然想起西屋的咳嗽声。

老道叹气："你大姑早死了，是这用符咒镇着她的魂，装病骗你回来。"说着踹开西屋门，炕上躺着个纸人，画着大姑的模样。

李长庚如遭雷击，老道却拍拍他肩膀："善恶到头终有报。你八岁那年救了你娘，积下阴德，这才遇见我。"

原来那年李长庚摔破头，去城隍庙求符，遇见个游方道士。道士说李长庚是至阳之体，命中有劫，须得积德行善。从此吃斋念佛，李长庚也养成了乐善好施的性子。

"道长，那翠兰……"李长庚忽然想起四川的姑娘。

老道笑了："那姑娘是山精变的，见你心地善良，想渡你成仙。可你尘缘未了，她这才作罢。"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，"她让我交给你。"

李长庚展开信，上面画着朵并蒂莲。老道解释："她说你们缘分未尽，待你行满三千善事，自会再见。"

天光大亮时，衙役把王金宝押走了。李长庚跪在老槐树下烧纸钱，老道忽然指着树根说："挖开看看。"

李长庚挖了三尺深，挖出个陶罐，里头装着对玉镯。"这是你娘的嫁妆，"老道说，"当年你爹救了个落难书生，书生为报恩，把传家宝给了你娘。"

李长庚握着玉镯泪流满面。老道却不见了，只听见空中飘来句话："记住，行善如春园之草，不见其长，日有所增。"

后来李长庚用玉镯当了本钱，做起药材生意。他牢记老道的话，每挣十文钱就捐一文修桥铺路。十年后，他在四川又遇见了翠兰，那时她已还俗，开了间药铺。两人结为夫妻，活到九十九岁，无疾而终。

如今平遥古城的老槐树下，还立着块石碑，上头刻着"善人碑"三个字。逢年过节，总有人看见个瘸腿老道在碑前喝酒，喝醉了就念叨："就你一个活人……就你一个活人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