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初八的晌午,王寡妇直挺挺躺在雕花拔步床上,喉咙里卡着口浊气。窗棂外日头像火炭,晒得房梁上的蛛网都蔫了边。她恍惚瞧见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推门进来,青布道袍扫着门槛上的铜铃铛,叮铃一声震得她耳膜生疼。......
六月初八的晌午,王寡妇直挺挺躺在雕花拔步床上,喉咙里卡着口浊气。
窗棂外日头像火炭,晒得房梁上的蛛网都蔫了边。
她恍惚瞧见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推门进来,青布道袍扫着门槛上的铜铃铛,叮铃一声震得她耳膜生疼。
"老嫂子且慢走!
老道甩出柄五帝钱铜剑,剑尖挑着她枕边油灯,"你还有个当将军的儿子呢,怎的就要去见阎王爷?
王寡妇枯枝般的手突然攥住床帐,靛蓝土布"刺啦"裂了道口子。
她浑浊的眼珠爆出精光,喉头咯咯作响:"道长……莫哄我这将死之人……"
那年灶王爷上天述职,雪花片子跟撕碎的棉絮似的往下飘。
王寡妇挺着八个月身孕,在城隍庙后巷捡着煤核。
突然听见墙根底下有婴儿啼哭,扒开积雪竟是个裹在道袍里的男婴,襁褓里塞着半块青铜虎符。
"这是上天赐的缘分。
接生婆刘姥姥用红布包了虎符,"这孩子该叫王虎生,将来准是个杀贼保国的材料。
今儿个晌午老道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树瘤子似的皱纹里嵌着煤灰。
他盯着王寡妇家屋檐下的燕子窝,那窝新泥里还混着几根白毛。
"老道从终南山来。
他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是晒干的何首乌,"当年贫道云游至此,见着紫光冲天,原是嫂子捡了个麒麟儿。
村东头二狗子娶亲那夜,整村人都听见王寡妇家传出摔盆砸碗的动静。
她男人王木匠刚咽气,棺木里还塞着未完工的檀木梳子。
有嘴碎的婆子说,那梳子齿缝里卡着青丝,怕不是给哪个野汉子留的念想。
老道忽然起身,铜剑在青砖地上画出八卦图:"虎生那孩子,十二岁就被终南山清虚观收作弟子。
二十岁那年随军北伐,如今已是镇守雁门关的镇北将军!
王寡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床板震得铜镜直晃悠。
她想起去年秋天,有个挎剑的军爷打村口过,马匹在槐树底下留了泡尿,那尿骚味和当年捡到的虎符上的铜锈味一模一样。
雁门关外黄沙蔽日,王虎生甲胄上凝着血痂。
他怀里揣着半块青铜虎符,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敌将狞笑着砍来,他却不躲不闪——原来这虎符是阴阳双符,左半块在终南山镇着妖龙,右半块在他手里。
当年老道算出妖龙即将破印,特意将双生子分开,一个养在道观,一个托给寡妇。
老道在三清像前卜了最后一卦,卦象显示阴阳即将失衡。
他连夜下山,道袍上还沾着观里老松树的松脂。
那松树当年是王虎生亲手栽的,如今已能蔽日。
"道长……那孩子……"王寡妇枯槁的手抓住老道衣袖,"为何从不捎个信儿?
老道叹口气,从褡裢里摸出封信:"虎生三年前就殉国了。
这信是他出征前留下的,说若他战死,便让贫道在他母亲大限之日带来。
信笺上墨迹淋漓:"儿不孝,身负镇龙使命,若见家书,定是儿已化作黄土。
望母亲珍重,来世再……"
黄沙漫天的战场上,王虎生突然调转剑锋,竟生生剖出自己心口!
那半块虎符沾着心头血,化作赤金符咒直插云霄。
敌将惊恐后退,却见地下血泊凝成八卦图,妖龙哀嚎着被重新镇压。
王寡妇盯着信笺上的血指印,突然笑起来,眼角皱纹里蓄着泪:"好!
好!
我儿是顶天立地的好汉!
她猛地坐起身,床头铜镜"当啷"坠地,碎成八瓣,每瓣都映着老道惊愕的脸。
村西头李寡妇正晒棉被,突然听见王寡妇家传来摔镜声。
她踮脚张望,却见老道背着药箱匆匆离去,箱盖上"悬壶济世"四个字沾着新泥。
三日后,有人看见王寡妇穿着靛蓝土布新衣,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梳头。
那梳子正是王木匠未完成的檀木梳,梳齿间缠着根白头发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直到月亮升起,影子突然化作青烟,绕着槐树转了九圈,最后钻进树洞里。
老道在终南山巅望着那缕青烟,铜剑上的五帝钱叮当作响。
他摸出另一封信,正是当年没交给王寡妇的那封——原来王虎生根本没死,只是镇守妖龙需要斩断尘缘。
老道望着山下的尘世,突然把信塞进火盆,火苗窜起三尺高,映得他鹤发如银。
村东头二狗子家的芦花鸡突然炸窝似的乱扑腾,老槐树底下聚集的晨露"滋滋"冒着白气。
刘姥姥拎着竹耙子经过,眼瞅着树皮裂开道缝,里头钻出个穿道袍的小娃娃,脑门贴着朱砂符,手里攥着半块青铜虎符。
"哎呦我的亲娘!
刘姥姥耙子掉在地上,"这槐树成精了不成?
小娃娃冲她作了个揖,奶声奶气道:"老婶子莫怕,我是终南山清虚观派来的,找王家婶婶有急事。
那年大雪封山,老道在观里咳得肺叶子都要出来了。
他哆嗦着把王虎生的生辰八字写进《河图洛书》,突然烛火"啪"地炸开,纸上的墨迹竟渗出血来。
"师父!
小徒弟举着油灯冲进来,"山下传来消息,妖龙又要破印了!
老道一口血喷在符纸上,那血迹诡异地凝成个"王"字。
他颤巍巍摸出个小布包,里头是王虎生留下的另一封信:"若见妖龙现世,速去槐树村寻寡妇……"
小娃娃在槐树下急得直转圈,刘姥姥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这时村西头李寡妇端着木盆出来泼水,热水浇在槐树根上,竟腾起股子青烟。
"了不得!
这树成精了!
李寡妇的木盆"哐当"摔碎在地。
小娃娃突然蹿上树杈,道袍下摆翻飞像白鸽。
他掏出铜铃摇得叮当作响,树洞里突然传出王寡妇的声音:"是清虚观的娃娃?
让你师父来见我!
当年王木匠下葬时,棺材板"咚咚"直响。
阴阳先生说是棺材菌成精,非得要寡妇守灵三夜。
结果头七那晚,棺材缝里渗出松脂香,王寡妇梦见个白胡子老头,说她是"阴阳媒"的命格。
小娃娃从树上倒栽葱下来,脑门朱砂符"嗤"地燃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罗盘,指针疯转着指向村后乱葬岗。
"妖龙在乱葬岗!
他尖叫着,"婶婶快随我来!
刘姥姥和李寡妇这才发现,王寡妇不知啥时候站在了槐树底下。
她穿着靛蓝土布衣裳,头上插着那根檀木梳子,脸色比树皮还青。
黄沙漫天的战场上,王虎生心口插着青铜虎符。
他听见妖龙在地下咆哮,看见敌将举着滴血的人头狂笑。
突然有个穿道袍的老头从天而降,甩出五帝钱铜剑斩断妖龙龙角。
"记住!
老头把铜剑塞进他手里,"要镇住妖龙,需得以王家血脉为引!
王寡妇踩着杂草往前走,小娃娃举着铜铃开道。
乱葬岗的野狗突然集体炸毛,冲着他们狂吠。
最前头那座无名坟"咔嚓"裂开,里头钻出个穿铁甲的干尸,手里还攥着把生锈的雁翎刀。
"王家人来了!
干尸喉咙里发出乌鸦叫似的怪声。
王寡妇突然站定,檀木梳子"啪"地断成两截。
她扯开衣襟,心口赫然纹着个赤金八卦,和王虎生留下的信笺上如出一辙。
二狗子蹲在草垛后头,原本想偷李寡妇家的芦花鸡换酒钱。
结果看见干尸从坟里爬出来,吓得尿了裤子,攥着偷来的鸡蛋直哆嗦。
小娃娃的铜铃摇得震天响,干尸举着雁翎刀扑来。
王寡妇突然张开双臂,心口八卦纹大放金光。
干尸在光柱里扭曲挣扎,铁甲缝隙里渗出黑血,竟化作条丈许长的黑龙。
"王家婶婶小心!
小娃娃甩出五帝钱铜剑。
王寡妇却纹丝不动,她看着黑龙眼里的紫色火焰,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捡到虎生那夜。
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,道袍里塞着半块虎符,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"原来是你。
她轻声说。
黑龙突然人立而起,前爪化作人手,掌心里也有半块青铜虎符。
两块虎符"咔嗒"合在一起,迸发出万丈霞光。
乱葬岗的野草疯狂生长,眨眼间开满紫色小花,香气熏得人直流眼泪。
霞光中浮现出道士的身影,正是当年留下王虎生的老道。
他指着黑龙说:"这是终南山下镇压的妖龙,当年王家先祖用阴阳双符将它封印。
如今符咒失效,唯有王家人能……"
王寡妇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惊飞了满山雀鸟。
她扯下头巾,满头白发在霞光里变成青丝:"我儿用命换来的太平,岂能让你这妖物糟蹋!
她猛地冲向黑龙,心口八卦纹吞没了紫色火焰。
大地剧烈震颤,乱葬岗的坟茔纷纷塌陷。
二狗子抱着偷来的鸡蛋,看见王寡妇和黑龙一起沉入地缝,金光过后,地面长出棵参天槐树,树上结满青铜虎符似的果实。
第二年清明,小娃娃在槐树下烧纸。
纸灰飘向终南山方向,隐约可见老道佝偻的背影。
村口传来孩童嬉闹声,有个穿道袍的小娃娃举着铜铃,脑门贴着朱砂符,和王寡妇年轻时捡到的虎生一模一样。
刘姥姥端着新麦粥经过,突然指着槐树说:"你看那树洞,像不像张人脸?
李寡妇眯着眼睛瞅半晌:"像,可像王寡妇年轻时候了。
一阵风吹过,槐树沙沙作响,青铜虎符果实"叮叮当当"掉满地。
小娃娃们争抢着捡果子,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娃突然说:"这果子上有字呢,写的是'王'……"
月上柳梢头时,槐树底下的红果"啪嗒啪嗒"往下掉,砸在青石板上溅出火星子。
二狗子蹲树底下捡果子,冷不丁被树根绊个趔趄,抬头瞅见树皮上浮现张人脸,眉眼像极了王寡妇年轻时候。
"鬼啊!
二狗子摔了个屁股墩,怀里的红果滚进草丛。
草丛簌簌作响,钻出个穿道袍的小娃娃,脑门朱砂符亮得}人眼疼。
"这是阴阳果。
小娃娃捡起红果,"里头藏着王家先祖的魂魄呢。
他说着张嘴咬住果子,"咔嚓"一声脆响,果壳里竟飘出个半透明的小人,作揖道:"多谢小道长超度。
老道在终南山巅咳得震落松针,铜剑上的五帝钱锈成了墨绿色。
他翻开《河图洛书》,王虎生的生辰八字突然渗出血珠,在纸面上凝成个狰狞的龙首。
"师父!
小徒弟举着油灯冲进来,"山下传来消息,槐树村闹鬼了!
老道一口血喷在符纸上,那龙首突然活过来,张着大嘴要吞油灯。
小徒弟吓得打翻灯台,火苗窜上符纸,老道却狂笑着把燃烧的符纸吞进肚里。
二狗子早吓得尿了裤子,小娃娃却咯咯直笑:"王家婶婶的魂魄附在果子里呢,这是要引咱们去乱葬岗。
他说着掏出铜铃摇得叮当作响,树根突然裂开道缝,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洞口飘出股子腐臭味,刘姥姥拎着竹耙子经过,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。
她眯着眼睛往洞里瞅,冷不丁看见双血红的眼睛,吓得耙子"哐当"掉在地上。
"里头有东西!
刘姥姥尖叫着,"跟当年王木匠下葬时棺材里的响动一模一样!
当年王木匠咽气前,攥着檀木梳子直往心口戳。
阴阳先生掀开棺材板,里头竟有两条棺材菌,一条纯白如雪,一条漆黑如墨。
王寡妇守着灵那夜,白菌化作个白胡子老头,说王家祖上是阴阳媒,专镇妖邪。
小娃娃从褡裢里摸出半块青铜虎符,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虎符上,洞口突然传出铁链晃动声,接着钻出个穿铁甲的干尸,手里攥着的雁翎刀已经锈成了暗红色。
"王家人?
干尸喉咙里发出乌鸦叫似的怪声,"当年王虎生剖心镇龙,如今该轮到你们了!
小娃娃却冲干尸作了个揖:"前辈可是镇守妖龙的阴兵?
晚辈是终南山清虚观弟子,特来……"
话音未落,干尸突然暴起,雁翎刀劈头砍下。
小娃娃铜铃摇得震天响,刀尖在离他咽喉三寸处突然顿住——王寡妇的魂魄从红果里飘出来,檀木梳子"啪"地击中干尸手腕。
老道在终南山巅狂笑着吞下符纸,火焰在五脏六腑里乱窜。
他看见妖龙在地下咆哮,看见王虎生剖心镇龙,最后看见个穿道袍的小娃娃,脑门贴着朱砂符,和王寡妇年轻时捡到的虎生一模一样。
"原来如此……"老道喷出一口火,"王家血脉,阴阳双生……"
王寡妇的魂魄突然凝成实体,靛蓝土布衣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她伸手接住雁翎刀,刀身上的锈迹簌簌脱落,露出寒光凛冽的刀刃。
"这刀,是我王家祖传的。
她轻声说,"当年先祖用它斩妖除魔,如今该物归原主了。
干尸突然人立而起,铁甲缝隙里渗出黑血。
王寡妇举刀劈下,刀刃竟穿透干尸心口,里头掉出个青铜虎符。
两块虎符"咔嗒"合在一起,迸发出万丈霞光。
霞光中浮现出道士的身影,正是当年留下王虎生的老道。
他指着干尸说:"这是妖龙的化身,当年王家先祖用阴阳双符将它封印。
如今符咒失效,唯有王家人能……"
王寡妇却摇头:"我儿已死,王家只剩我这老婆子。
她把刀递给小娃娃,"往后,就靠你们了。
小娃娃突然踉跄着后退,脑门朱砂符"嗤"地燃了。
他哆嗦着掏出罗盘,指针疯转着指向槐树方向。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槐树在霞光里摇曳生姿,枝头结出的红果越来越多,最后竟把整个村子都映成了血红色。
七天后,槐树突然枯萎,红果落了一地。
村民们发现树根下多了座新坟,墓碑上刻着"阴阳媒王寡妇之墓"。
小娃娃在坟前烧纸,纸灰飘向终南山方向,隐约可见老道佝偻的背影。
二狗子蹲在坟边捡红果,冷不丁被树根绊个趔趄。
他抬头瞅见树皮上浮现张人脸,眉眼像极了小娃娃。
"这是……"二狗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小娃娃却咯咯直笑:"这是王家先祖显灵呢,说要保佑咱们村……"
一阵风吹过,槐树沙沙作响,红果"叮叮当当"掉满地。
二狗子突然听见地下传来铁链声,接着看见个穿铁甲的干尸从坟里爬出来,手里攥着的雁翎刀已经焕然一新。
干尸突然向小娃娃作了个揖:"小道长,往后这村子的安危,就靠你了。
小娃娃愣愣地看着干尸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原来王家的阴阳双生,从未断绝。
他伸手接住飘来的红果,果壳里飘出个半透明的小人,眉眼像极了王寡妇。
"多谢小道长超度。
小人作了个揖,"王家后人,自当镇守妖邪……"
月光下,小娃娃的朱砂符突然大亮,照得整个村子如同白昼。
槐树在霞光里重生,枝头结出的红果越来越多,最后竟把整个天空都映成了血色。
村民们听见地下传来龙吟声,却再无人害怕——他们知道,有王家的后人守着,这村子,永远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