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：五鬼运财术

民国十二年秋，江南青石镇飘着细密雨丝。镇东头"聚缘茶楼"的雕花木窗棂被雨水浸得发亮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，满堂茶客都竖起了耳朵。

"列位可曾听过五鬼运财术？"说书人捻着山羊胡，眼角皱纹里藏着诡谲，"这邪术需用五个横死之人的生辰八字，在子时三刻开坛做法。待五更鼓响，自有金银财宝从地底下冒出来……"

靠窗青布帘子后头，二十出头的李长庚攥紧了刻刀。他是镇上最好的木匠，这会儿正给王员外家打寿材，偏生被雨困在茶楼。说书先生的话像条滑溜溜的泥鳅，直往他耳朵眼里钻。

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。李长庚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——他分明看见壮汉说话时，窗棂外头闪过个白影，像团飘忽的雾气。

雨脚渐收时，李长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走。拐过芦苇荡，忽听得"扑通"一声，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河里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岸边，只见水面泛着诡异的油光，几片芦苇叶子打着旋儿沉下去。

"救……救命……"微弱的呼救声从下游传来。李长庚甩掉布鞋就往水里扎，冰凉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摸到个软绵绵的物件，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岸上拖——竟是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老头，脑门上还粘着片黄符纸。

老头咳出半碗水，睁眼就往李长庚怀里塞了个油纸包："后生，拿着这个快跑！这是要命的物件！"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，火把光像条火龙朝这边游来。

李长庚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，背起老头就往自家作坊跑。作坊后院有间堆放木料的仓房，他掀开最底层的樟木箱子，把老头藏了进去。

"大爷，您到底是……"

"别问！"老头突然攥住他手腕，指甲掐得生疼，"那包东西是五鬼运财术的秘本，赵无良追了我三个月！"

李长庚正要细问，前院突然响起砸门声。火光透过窗纸映得满屋通红，夹杂着恶狗般的吠叫："李长庚！把姓周的老棺材瓤子交出来！"

"这书你收好！"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"赵无良要拿这书炼小鬼，他……他害死我全家……"话没说完，人已经昏死过去。

李长庚把书塞进贴身汗衫，抄起门后的枣木棍。前院传来木门碎裂的声响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摸黑钻进了作坊后的竹林。

雨后的竹林弥漫着腐叶味，李长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后襟突然被什么扯住，回头见是条青蛇缠在竹梢，蛇信子几乎舔到他鼻尖。正要挥棍去打，却听"咔嚓"一声，竹竿断裂的瞬间，他看见赵无良那张马脸从树影里探出来。

"李木匠，识相的交出东西。"赵无良甩着铁核桃，核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，"周老头是不是给了你本邪书？乖乖交出来，保你全家平安。"

李长庚握紧木棍，指节发白："赵掌柜，您要那书作甚？那可是要遭天谴的玩意儿！"

"天谴？"赵无良突然放声大笑，惊飞一群夜枭，"老子在保定府开当铺，三年前就开始用这法子聚财。看见这翡翠扳指没？五鬼运来的！"他举起左手，碧绿的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
李长庚突然想起茶楼里黑脸汉子的话，脊背渗出冷汗。赵无良却步步紧逼："周老头没告诉你？每用一次邪术，就得往乱葬岗埋个活人。我埋了七个，你猜怎么着？越埋越来财！"

竹林深处突然传来铜铃声，李长庚浑身一震——这是临终前给的护身符！他猛地从怀里掏出秘本，作势要撕："赵无良！你再过来，我这就撕了它！"

赵无良突然停住脚步，嘴角咧到耳根："你撕啊！这书是拓本，真本早在我保险柜里躺着呢。"他打了个响指，四个黑影从树后转出，个个穿着寿衣，脸色青灰，眼珠泛着死鱼般的白。

李长庚掉头就跑，身后传来纸钱飘落的声音。那四个分明是纸人，却能迈开步子追赶，关节处发出竹节摩擦的咔咔声。他慌不择路冲到悬崖边，底下是翻滚的墨河。

"跳啊！"赵无良在五步外站定，铁核桃转得哗啦响，"这悬崖底下有水鬼，专拉替身。不过你放心，等你死了，我照样能拿你的生辰八字炼小鬼。"

李长庚突然笑了。他解下腰间酒葫芦，咕咚灌了一大口，转身面对悬崖："赵掌柜，您知道我为啥叫长庚吗？我娘说，长庚星是启明星，专给迷路的人指道。"

话音未落，他纵身跃下悬崖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恍惚间看见五个黑影从崖底升起，正是秘本上画的五个鬼面。最前头那个红衣女鬼突然开口，声音像临终前的呢喃："儿啊，闭眼……"

再睁眼时，李长庚躺在芦苇丛里。晨光刺得他眼疼，怀里的秘本不翼而飞，倒是多了块带血的玉佩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个"周"字，正是赵无良腰间常挂的那块。

三个月后，保定府传来消息。赵无良的当铺半夜走水，火光冲天之际，有人看见五个黑影在火场里跳舞。等火灭了，赵无良的尸体趴在保险柜上，手里攥着半本烧焦的书，正是五鬼运财术的秘本。

而李长庚的木匠铺子，却在那场大火后突然红火起来。他打的寿材结实耐用，棺材头雕的莲花总泛着异香。有次王员外家的小少爷贪玩，钻进没上漆的棺材里睡觉，醒来非说看见五个穿彩衣的仙子，在棺材板上跳了一夜的舞。

如今李长庚已是镇上最德高望重的老人。每当月圆之夜，他总要给孙子讲那个雨夜的故事，末了总要说："人这辈子啊，就像刻木头。你往里头掺了邪念，再好的料子也得烂心。"

去年清明，有香客在城隍庙看见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老头，跪在功德箱前烧纸钱。火光映得满殿通明，香案上摆着五碗倒头饭，每碗饭上都插着三炷香，香灰不落，直挺挺立着，像五根指天的手指头。

这世上的财啊，就跟竹林里的露水似的。你眼巴巴盯着看，它转眼就化了；你背过身去该干啥干啥，它倒顺着竹节，一滴一滴全落进你后脖颈子里了。